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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年5月17日 星期日

白石一文:永遠在身邊 (曾經以為幸福唾手可得 直到現實化為煉獄)

永遠在身邊.jpg

因罹患憂鬱症而辭去工作的青野精一郎,在離婚後孑然一身回到故鄉博多,唯一的依靠是青梅竹馬的好友,在九年前因肺癌復發回鄉的津田敦。除了憂鬱症揮之不去的陰影、沒有經濟來源的恐慌,青野還得面對兒子高昂的學費與好友棘手的外遇問題……

這些辛苦大半輩子的男人各自懷抱著肉體的、精神的,以及經濟上的恐懼與不安。而生活有時就是這麼悲哀,這般無奈,他們必須順應上天、死心認命?還是有可能在形同斷垣殘壁的人生困局中重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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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的一輩子就是出生、活著和死亡。我在心中默念著。「出生」和「死亡」的確如他所說是註定的,但問題是夾在兩者中間的「活著」可就麻煩了。想到此,就會覺得和小學同學像這樣一塊兒吃飯、喝酒,一起漫步在冬天的夜路很不可思議。這四十年來,我到底做了什麼?

「果然是花粉的影響嗎?」

醫生微微偏著頭說:「嗯,不清楚,現在還沒有到那個季節吧。」

記得去年三月底的時候眼睛開始出現症狀,那時候我剛搬離池袋的房子,搬進現在住的地方。自從三年前罹患花粉症後,去年春天起便無法配戴隱形眼鏡。

「目前的狀態最好不要戴隱形眼鏡吧?」

「對,你兩隻眼睛充血情況很嚴重,差一點就變結膜炎了,至少這幾天要避免配戴。」眼前這位女醫生輕蹙眉頭說道。

不知道她幾歲了,看起來像是二十多歲,實際年齡可能更大吧。她的眼睛、鼻子和嘴巴都集中在臉部中央,但應該稱得上是清秀佳人。

眼科檢查結束,診療室亮起燈光,立刻看到她偏短的裙子下露出的纖細雙腿,和白袍下頗為結實的腰。

一邊聽診斷,一邊忍不住想像這位女醫生的裸體。不知道她做愛時是什麼樣子。我在腦海中想像,卻無法勾勒出具體的畫面。

今天的狀況似乎不太理想。

「我會開眼藥水,消除你眼睛充血的情況,戴隱形眼鏡時不要用。」

「謝謝。」我向她行禮道謝。「多保重。」女醫生行禮如儀地笑了笑,立刻伸手拿起桌上下一名病患的病歷。

回到候診室等待領藥、結帳。我拿下眼鏡,拿出口袋裡的手帕擦了擦鏡片。平時戴旳是日拋式隱形眼鏡,如果症狀和去年相同,代表在梅雨季節之前,都要戴這副眼鏡。我將鏡片對著天花板的燈光一照,發現鼻墊旁有一小塊弦月形的污漬沒擦乾淨,於是,又仔細擦拭了一番。

離開「香椎濱診所」時剛好五點,我和阿敦約定五點在一樓星巴克前的長椅見面。雖然診所和約定地點分別位在伊旺香椎濱購物中心的二樓和一樓,但我還是快步地往下樓的電扶梯方向走。晚餐時間快到了,到處都擠滿了人,不時和提著大紙袋的女人或是推著嬰兒車的母親擦身而過。

五點零五分,來到約定的地點,阿敦身穿深咖啡色的羽絨衣和舊牛仔褲坐在木製長椅上,身旁放了兩個超市的袋子,正看著前方人滿為患的露天咖啡座。客人幾乎都是年輕人,店內充滿嘈雜的氣氛。

我走了過去,在他背後打招呼。

「抱歉,抱歉,我遲到了。」

阿敦轉過頭,略微呆滯的表情立刻恢復了神采。

他站了起來,把其中一個袋子交給我,裡面塞滿了六罐裝的氣泡酒、一瓶威士忌、柿米果和魷魚絲的袋子。阿敦拿起裝了白菜和長蔥的另一個袋子說:

「那走吧。」

我們走出正門,穿越有一座大噴泉的公園,在香椎濱中央的十字路口等待紅綠燈。前方上行和下行四線的車道和福岡都市高速公路的高架橋平行,一整排支撐高架橋的水泥橋墩向左右兩側綿延。不知道為何,每次看到這幅景象,就覺得有一條巨大的蛇在道路中央蠕動。

「過了這條馬路,就在右邊的老舊國宅。」

二月初刺骨的寒風下,一直閉口不語的阿敦轉過頭來說道。

我默默點頭。

市營香椎濱國宅只有兩棟面對面的十一樓建築,中間是停車場和兒童公園。

阿敦一踏進國宅內,就逕自走向前面八之二號樓的入口。入口是露天的,貼在公告欄的通知單和丟垃圾日程表被風吹得嘩啦作響。雖然牆壁和柱子沒有塗鴉的痕跡,但都髒兮兮的。公告欄那一側牆對面有一座細長形的電梯,門上有好幾道被鐵釘刮出的傷痕,鏽斑從黃色油漆下滲了出來。

我從去年七月起賃屋而居的香椎國宅距離這裡差不多五分鐘的路程,雖然同是國宅,但和這裡的市營國宅感覺完全不同。我住的地方幾乎都是新建的房子,都有門禁系統,房租水準也和一般民房差不多。

來到這種古意盎然的國宅,使人有一種奇妙的鄉愁。

在高度經濟成長時代,香椎國宅曾是遍及全國各地的典型大型國宅之一。昭和三○年代,阿敦和我讀的小學、國中的同學有一大半都是住在香椎國宅和旁邊公務員住宅的孩子。

阿敦小三時搬來香椎國宅,轉學進入國宅旁的千早小學。我也和父母、弟弟一家四口住在這片國宅。

阿敦在電梯口按下按鈕時我問他:

「這屋齡幾年了?」

「這裡是昭和五十八年竣工的,早就超過二十年了。」

昭和五十八年是我們去東京工作的第三年。

「當時的十一層樓,應該是這一帶最高的房子吧。」

「應該吧。那時候,這裡才剛完成填海造地,四周一片荒涼。」

阿敦意興闌珊地答道,等待電梯下來。

這一帶開始填海造地時,我們一家搬進父親在香椎宮附近建造的獨門獨院房子,每天從那裡去高中上課。和母親相依為命的阿敦住在改建前的舊香椎國宅,和我讀同一所縣立福岡高中。

然而,我對當時填海造地的風景毫無印象。照理說,高中後,我也經常去阿敦家玩,應該曾見過國宅堤防外的大海漸漸被填平的景象,卻完全沒有留下任何記憶。

電梯來到九樓。電梯廳內放了幾輛三輪車和腳踏車,都積滿了厚厚的灰塵。我跟著阿敦,走向右側的開放式走廊。五點多了,夕陽已經西沉,通道的鐵柵欄外,夕陽下的高速公路高架橋竟然近在咫尺。曾經近在眼前的大海,如今即使站在高處,卻連海的方向都搞不清楚。

阿敦大步向前走,在盡頭的一室門口停了下來。九○九室。門牌上用麥克筆寫著「坂下輝夫」的名字。上了奶油色油漆的鐵門已經斑駁,上面貼著一塊寫著「九樓組長」的磁鐵牌。

阿敦從長褲口袋裡掏出鑰匙,沒有按門鈴就開了鎖,打開門。

「你好,老爹,是咱!」

說著,他快步走進屋裡。「你好,打擾了。」我一邊打招呼,一邊脫下鞋子跟了進去。

走進玄關,打開走廊右側的門,是一間鋪著木質地板的餐廳兼廚房,身穿便衣棉袍的坂下老爹坐在左側三坪大房間的暖爐桌內,正看著電視。

「好久不見。」

阿敦打招呼說,老爹頭也不抬地輕輕揮了揮右手。

阿敦似乎對這裡的廚房熟門熟路,把買來的食材排在流理台上,分別收進冰箱和食物櫃。我無事可做,但又不能鑽進老爹占據的暖爐桌,只能提著超市袋站在門口。

阿敦動作俐落地收拾好雞蛋、蔬菜、豆腐和蒟蒻條後,雙手拿著一盒草莓和不知道什麼肉,以眼神催促我一起走去老爹旁邊。我們並排跪坐在暖爐桌前。

「老爹,咱買了草莓。」

他把那盒草莓遞到坂下老爹的鼻下。坂下老爹一頭白髮理成平頭,突出的額頭似乎訴說著他的頑固。那雙凹陷眼窩中顯得格外有力的眼睛瞥了我們一眼,沒好氣地說:「咱不吃草莓,吃了肚子會著涼。」

「別這麼說嘛,咱洗好後,會把蒂剝掉,放在冰箱裡,等你想到的時候再吃吧。如果不偶爾攝取一點維他命C,很快就會變老人痴呆。」

阿敦把手縮了回來,從我拿著的超市袋裡拿出氣泡酒、三得利老伯(Old Parr)威士忌和下酒菜,排列在暖爐桌上。

這時,坂下老爹的目光才終於離開電視,轉頭看著我們。

「老爹,他叫阿精,是咱讀小學時的朋友,今天晚上咱們三個人熱鬧地喝酒,所以找他一起來。」

阿敦說完,老人看著我的臉。

「幸會,咱叫青野精一郎。」

我低頭行禮,老爹也一改剛才的態度,向我鞠了一躬,聲音低沉地說:「咱叫坂下輝夫,歡迎你來。」

「老爹,咱去岩田屋買了好吃的雞肉,今晚來吃雞肉壽喜燒。」

阿敦拿起那包肉展示在他面前。

「真讓人垂涎。」

老爹微微揚起嘴角,露出看起來像是笑容的表情。

晚餐的氣氛很愉快。坂下老爹今年八十歲,食慾旺盛,吃了不少雞肉壽喜燒,也大口喝著阿敦買來的三得利老伯威士忌的兌水酒。

「這次的老伯威士忌真的好喝,咱之前試著買回來喝,發現好喝得不得了,所以咱無論如何都想讓你喝喝看。」

阿敦連續說了好幾次,也跟著老爹愈喝愈快。我因為身體狀況不佳,再加上明天有事,所以喝起來有所節制。

牆上的古老大鐘指向八點多,老爹不知道第幾次去上廁所時說:

「咱們真的只是吃飯、喝酒而已。」

「那當然啦,咱來你這裡已經五年了,該聊的話早就聊完了。你家人的事已經聊完了,你以前工作時候的事也聽過了,還有你年輕時的英雄事蹟也統統都知道了。至於你肝臟的情況,咱一邊喝酒,一邊觀察你的臉色就知道了。所以,現在只要吃飯、喝酒就好。」

阿敦紅著臉回答說。

阿敦九年前結束了位在銀座的事務所回到博多,博多話已經說得字正腔圓,但我去年才回老家,還無法找回以前的語感。

「但是,老爹喝這麼多沒關係嗎?」

聽說坂下老爹因為多年酗酒,導致肝臟的各項數值惡化,去年在市民醫院教育住院了兩個星期。

「如果對醫生的話照單全收,整天忍耐忍耐,反而會失去自然治療力。偶爾也需要像這樣喝喝自己喜歡的酒消除壓力,而且,老爹只有咱來的時候才喝,每個月最多兩次而已。」

阿敦是在香椎車站前一家名叫「權兵衛」的串烤店認識了坂下老爹。五年前的某天夜晚,兩個人剛好單獨坐在吧檯前相鄰的座位,一聊之後,立刻覺得相見恨晚。之後,阿敦每個月會來這個市營國宅一、兩次,和老爹一起喝酒、吃晚餐。

從去年起,阿敦就一直找我一起來,但我沒什麼興趣,也就一再拒絕。前天,他太太久美打電話給我,阿敦為這件事也打電話給我,再加上事情有點複雜,聊完之後,他順口邀我同行,我當然不好意思拒絕。

實際來了之後,發現阿敦並不是做那些像社工人員之類的事,真的如他所說的,只是隨興地喝酒,所以也很開心。

「平時,老爹按照醫生的叮嚀,每天只喝一瓶氣泡酒,絕對不多喝。不愧是老一輩的人,真了不起!」

阿敦可能已經有了幾分醉意,他語帶佩服地說完後,用力點點頭。

即使真是如此,看老爹喝酒的樣子,不知道這種堅持能夠持續多久。我看著阿敦的臉,暗自想道。

一到八點半,阿敦起身俐落地收拾桌子。坂下老爹也放下筷子,把碗盤和鍋子拿到廚房。

「老爹,明天中午可以把烏龍麵加進剩下的壽喜燒裡。」

「咱知道。」

「草莓已經用保鮮膜包好了,你要記得吃。」

「咱不太喜歡吃草莓。」

一個年近五十,另一個剛好八十歲的男人在廚房裡討論這種事。

九點時,暖爐桌上已經收拾得一乾二淨,阿敦毫不留戀地向老爹告別。老爹也很平靜地目送我們離開。

阿敦在狹小的玄關穿上鞋子,對老爹說:「那咱走了,改天再來」時,老爹突然想起什麼,說了聲:「等一下。」於是回到屋裡。當他再度出現時,手上拿著超市的半透明塑膠袋。

  「這個給你。」

  老爹把塑膠袋遞給他。

  「每次都讓你費心。」

  阿敦說著,接過塑膠袋,打開袋口往裡一看,玄關頓時瀰漫著一陣濃郁的芳香。他出示給我看,原來裡面放了許多直徑三公分左右的木球。

  「這些檜木球都是老爹親手做的。」

  難怪和泡檜木浴時的味道相同。

  「反正很多,你分一點給青野先生。」老爹說。

  「謝謝。」

  我道謝後,率先走出房間。

  時間不早了,開放式走廊和戶外都陷入一片寂靜,電梯上樓的聲音特別響。

  「他送你的東西真有品味。」

  「箱崎有一個臨海回收場,老爹每個星期去那裡三天,專門修理廢棄家具,當然是做義工。聽說他以前是手藝高超的家具師傅,所以,就用剩下的廢材和修補材料做這種東西。因為他知道咱的病情。」阿敦說。

  電梯門打開,狹小的升降空間內只有我和阿敦,酒味比檜木的香氣更強烈。

  「他之前已經送咱很多了,阿精,你拿回去吧,應該對你的病情有幫助。檜木中含有檜醇的成分,具有鎮定情緒的功效,如果泡澡時放進浴缸裡,有助於放鬆身心。」

  阿敦把塑膠袋遞給我。

  「那咱就不客氣了。」

  接過來後,發現袋子很重。

  戶外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冷。

  皎潔的月亮懸在夜空中,弦月剛好出現在JR千早車站附近的高樓旁。

  「啊,真舒服。」

  我們來到道路兩旁銀杏樹林立的柏油馬路上,阿敦張開雙手。附近只有國宅和公寓,路上幾乎沒有行人。沿著這條柏油路走到底,就是香椎東郵局的十字路口。 過了紅綠燈,左側就是香椎國宅,右側是我們的母校香椎第一國中和千早小學,兩所學校剛好前後縱向排列在一起。三十多年前,從國宅和國中的這一帶起,也就是 我們現在走的地方是博多灣的一部分。

  「那裡的房租多少錢?」

  我回想起剛才離開的坂下老爹家的房間格局。走進玄關後,通道右側是飯廳兼廚房和三坪大的房間,左側也有一間三坪大的房間,正前方還有另一間三坪大的房間,算是傳統的三房一廳,一個人生活綽綽有餘。

  「視收入而定,老爹好像每個月付一萬五千圓。」

  「一萬五千圓。」

  我忍不住羨慕道。我現在住的格局是二房一廳,面積和老爹的差不多,但房租相當於那房子的五倍。

  「像老爹那樣,只要有年金,老年生活也可以過得很愉快。反正,人的一輩子註定就是出生、活著、死亡。」阿敦說。

  人的一輩子就是出生、活著和死亡。我在心中默念著。「出生」和「死亡」的確如他所說是註定的,但問題是夾在兩者中間的「活著」可就麻煩了。想到此,就會覺得和小學同學像這樣一塊兒吃飯、喝酒,一起漫步在冬天的夜路很不可思議。這四十年來,我到底做了什麼?

  來到國中的鐵絲網圍籬前,阿敦停下腳步。

  「應該已經沒有社團活動室了吧?」

  他探出身體,看著漆黑一片的校園嘀咕道。

  在填海造地之前,這個鐵網的位置是堤防。設置在組合屋內的文化藝術社團活動室就在堤防和校舍之間。

  「學生人數減少了,多餘的教室便用來當社團活動室了吧。」

  「去年文化祭時,咱冒充家長混進學校,發現校內展示了不少作品,表示美術社團還在。」

  「嗯。」

  阿敦和我在國中時都參加了美術社。

  「從這裡穿過去,去看看小學吧。」

  阿敦鬆開放在鐵絲網上的手,看著位在國宅和國中之間的漆黑小巷。

  「對了,咱還沒有進去小學看過。」

  「現在三更半夜的,怎麼進得去?」

  我住的三號大樓就在前面。

  「也對。」

  他很乾脆地放棄,再度邁開步伐。

  然後我們一起走到了可供車子駛進的國宅入口。

  「要不要上來坐坐?」

  聽到我的邀約,阿敦揮了揮右手。

  阿敦的家在香椎御幸街盡頭,穿過這片國宅,走過國道三號線,大約十分鐘左右就到了。不過,聽久美說,他這幾天都沒有回家。

  「那這些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,謝謝,要不要下次帶點謝禮給坂下老爹?」

  我拿起裝了檜木球的塑膠袋。冰冷的夜風中混雜了木頭的味道。

  「不用操心,那個老爹把真正的好東西都留著給他住在大阪的孫子,給我們的都是一些不重要的東西。不過,他孫子已經差不多有三年沒來看老爹了。」

阿敦笑著說道。他笑的時候,原本的小眼睛瞇成了一條細縫,隱約看到他小時候的影子。

  「咱和久美約了明天上午見面。」

  「是嗎。」

  阿敦突然面無表情。

  「不好意思,給你添這麼大的麻煩。」

  「咱是無所謂,倒是你猜久美約在哪裡見面?」

  「不知道,在哪裡?」

  「她說要在禪林寺見面。」

  阿敦像是嘆息般吐了一口氣。

  「久美老想些莫名其妙的事……」

  他自言自語地說完,凝望著懸在夜空中的明月。

白石一文
一九五八年生於日本福岡縣,畢業於早稻田大學政治經濟學系。父親為『直木賞』得獎名家白石一郎,雙胞胎弟弟白石文郎也是一 名小說家,可謂一門三傑。他曾任職於出版社,現專事寫作。2000年推出處女作《一瞬之光》後,便引起文壇極大迴響,深獲好評,是近年來『直木賞』得獎呼 聲最高的作家之一。

另著有《一瞬之光》、《不自由的心》、《咫尺天涯》、《我心中尚未崩壞的部分》、《坐在草上》、《看不見的門和鶴的天 空》、《關於我的命運》、《如果我是你》、《永遠的鄰人》與《在心中鑲嵌著龍》,其中《坐在草上》、《看不見的門和鶴的天空》、《在心中鑲嵌著龍》等書皇 冠均將陸續推出中文版。本書是他的第九部作品,同時也榮獲入圍第136屆直木賞。
作者相關著作:《心中鑲著龍》、《愛有多少


白石一文新作《永遠在身邊》與對九州博多灣香椎的雜憶

文/陳蕙慧 (麥田出版總編輯)

追溯2007,一切都會回來

這個故事發生在九州福岡市香椎。

我打開電腦,點進日本yahoo的關鍵字「地圖」,輸入香椎後,注視著螢幕,剛才讀白石一文《永遠在身邊》(永遠のとなり)二校稿時不斷回到腦海中的畫面,更加歷歷在目。

兩年多前,我和同事小獅在寒冷一月由金澤金剛斷崖尋訪清張《零的焦點》舞台現場後,回頭經岡山到《砂之器》故事發生地龜嵩,繼而搭乘新幹線越過關門海峽,前往博多,在清張故鄉北九州市(小倉)和《點與線》舞台地停留了兩天半。

那時,為這趟旅程我連寫了幾篇札記,卻獨獨把最後一段在香椎的旅程的記述擱下了。

一 則是當時一路拍了許多照片,到了最後那天相機卻出了點狀況,只能以手機捕捉一些模糊的浮光掠影,影響了想寫點什麼的心情;再則,一路上愈來愈放空的心情, 卻得面對即將返台、又將重新開始忙亂工作的無奈,這種拉鋸,在置身香椎的荒蕪蒼涼下,更增添了荒謬感。我覺得自己很難處理這些思緒,也認為沒必要暴露出 來,於是,便擱置一旁。

赫塞在《流浪者之歌》說過:「一切都會回來,就像這條河水滔滔不絕地流,但一切終將會回來。」去年年末,出版吉田修一的《惡人》時,發現故事發生地就在九州,無數個熟悉的地名一個個冒出來,長崎、福岡、博多、天神、久留米,我不禁想起了赫老這句話。這次,當一翻開白石一文這本新書書稿,只見,自己親身走過的門司港、香椎、JR香椎站、西鐵香椎站、博多灣、沿海岸的遊樂場、填海造地的新住宅區等等,隨著主人公的生活腳步一一出現,我慨嘆出聲:「赫老睿智,果然一切都會回來。」

這兒真的就是香椎嗎?

2007年我們在陰沉天色下,站在JR香椎站前的蔬果店前,雖然驚異於這座小鎮的毫無生氣,但心裡仍難掩興奮,畢竟這是清張開創社會派之作《點與線》的重要場景。為了說服自己,我和小獅互相確認:是這裡!一定是這裡!還嚷嚷著要去買個什麼水果以資證明。

但 是,真的是這兒嗎?我們沿著站前與車站垂直的主要商店街一路往海濱的方向走,這一條街道很短,路上行人稀少、店家門前門內都冷冷清清,我們在寒風中步行, 穿過兩三處高速公路高架橋底下,途經沿路散落的一些國宅似的公寓,走了近一個多小時,問了人之後才知路途遙遠,便招了計程車去到海邊。

一到那兒,不禁懷疑起剛剛的自信,海岸整建成雅致的現代化河邊公園,高聳的大樓緊鄰公園而立,靠海另一側則為線條單調的碼頭,難以計數的水泥防波塊塞滿了眼前的堤岸,遠處則因陰霾的天候,無法遠眺。四下的景致平板、毫無特色。

這兒是《點與線》裡受害者陳屍在嶙嶙岩塊上的香椎海岸嗎?那個有著原始的臨海破舊漁村風味的香椎海邊嗎?

我在腦中心算了一下,距離清張創作《點與線》的1957年至今(2007),畢竟整整40年了,我能奢求什麼呢?

若非這天仍有悽悽慘慘的海風吹襲,頗似清張書中描繪的那種灰撲撲、沉重的氛圍,恐怕我的失望會更深吧。

我們在那兒待了一個鐘頭左右,終因為冷風澈骨便打道回府了。而來回途中不論左彎右拐都一再出現眼前的遊樂場摩天輪,竟成了我對香椎最難以磨滅的印象之一。

回到原點、回到最初,為過去的自己送行

白 石一文始終在探索生死問題。《一瞬之光》、《我心中尚未崩壞的部分》,都不停質問自己:我為什麼要活著?活著有什麼意義?面對人世間這些紛紛擾擾的求學、 就業、婚姻、性、親情、友誼等現世問題,如果必須面對這麼難以承受的痛苦、煩惱、鬱悶、徬徨、無助、不安、渴欲,那麼活著要幹嘛?盡責任是為了哪樁?誕生 的目的是什麼?而受苦的目的又是什麼?

對白石一文這樣成長於物質缺乏、全民努力向上,經歷過泡沫經濟,又國力跌入谷底,社會價值觀產生劇烈轉變,且世界局勢瞬息萬變的後中年,或更嚴酷地說,前老年期的男人來說,「人生」、「生與死」,確實是不得不深思的問題吧。

《永遠在身邊》,到頭來,是什麼永遠伴在你我身邊呢?

兩個在九州香椎國宅長大的男孩,秉著奮發精神,報考東京的大學錄取後,分別在首都就業、成家。津田敦短暫在一流銀行就職後,很快地自立門戶開設企管顧問公司,卻在40歲時發現罹患肺癌,於是他與第二任妻子離婚、結束公司業務,返回故鄉福岡香椎,這已經是九年前的事了。而青野精一郎,去年(20063月自工作了25年的崗位離職,4月一個人從東京返鄉,5月簽下離婚協議書,把房子和多數的贍養費留給妻兒。

青野一生戰戰兢兢,43歲才被拔擢,升上企畫部部長,沒想到不久公司就遭到業界最大企業併吞,新東家整肅舊幹部,不到一年他就從這個還沒坐熱的位置上被拉下來。更悲哀的是,他的舊部屬因受不了社內霸凌惡整而尋短。

青野極力建構出來的內在瞬間崩塌了。

他回到家鄉後,受到小學以至高中同學的津田鼓勵、陪伴,身處在家鄉有些已然改變而有些永恆不變的風景人情中,青野有許多深刻的回顧,與對過去自己的探索和省思。

在他嚴重憂鬱症漸漸好轉的時候,津田的肺癌卻第二度復發,而且轉移到了腦部。

他先前對內心、對過往的挖掘、正視和排遣而逐漸找回的某些力量,足以讓他面對並熬過這一次的老天爺的為難嗎?

他從:

人的一輩子就是出生、活著和死亡。我在心中默念著。「出生」和「死亡」的確如他所說是注定的,但問題是夾在兩者中間的「活著」可就麻煩了。想到此,就會覺得和小學同學像這樣一塊兒吃飯、喝酒,一起漫步在冬天的夜路很不可思議。這四十年來,我到底做了什麼?

活著的時候就是活著的時候,即使是夫妻,也不需要約定死後的事。況且,死後的事,到時候再說就好。如果不樂觀面對,豈不是讓人喘不過氣來?

救一個人的同時殺一個人,根本不能稱之為救人。

人生在世就是每天生,每天死。死亡就是沒有明天了。

人 生就像在爬階梯或梯子,每個人都是一步一步爬上去。每爬一格,就要用力踏穩,把所有體重都壓在上面,但問題在於踏階梯的方式,自我厭惡強烈的人每踏一步, 就會把階梯踩爛。……的確,我永遠都在逃避自我。我始終相信,生存、前進就是捨棄以往的自己,隨時改變成新的自己。這種想法看似積極,但其實完全相反,改 變自己是全盤否定以前的自己,必須承認過去的自己比現在的自己更差勁、更無趣。……

我忍不住想到,我也常常開車上那條高速公路。開車行駛在高速公路上的自己、目前坐在狹小病房椅子上的自己,以及眺望著往來車輛的自己,在時間的長河中,存在無數個這樣的自己。有朝一日,這無數個自己最終會變成一個,最後,連這唯一的一個也會消失。

到:……,……,……,……,……,……更多的思索和全新的體會。

青野如何前進?如何尋找可能的未來?

我在這三月乍暖還涼,極其難以捉摸的午後天候中,就著難得的日陽一字一句細讀白石一文特有的書寫。

這麼多疑惑,白石卻不舍晝夜地提問再提問,我讀著,腦中自然浮現起電影《送行者》裡久石讓的音樂,本木雅弘在綠意盎然的田埂上拉著大提琴,山崎努仰躺閉目聆聽,而余貴美子流下了眼淚。

書中的結語是:

他的雙眼格外清澈,彷彿凝望著永遠的彼岸。

「彼岸」,我們無須,也無可迴避的終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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